辽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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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考了一场试,题目非常之简单,以至于一眼瞟过去就知道我哪个会写哪个不会,根本不用看第二眼。
个人认为出卷老师的水平不高,试卷问题直来直去没有趣味,知道答案的人刷刷选完写完,不知道答案的人捏着中性笔原地参禅,大雪落了片白茫茫,试卷真干净。
高明的出题者,题干内容曲折,列出的问题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小钩子,探进脑海深处一寸一寸的搜寻答案。会做此题的人皱着眉头想一句写一句,不会做的人心中有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但迟迟不敢落笔,有滋有味儿的犹豫到交卷,铃一响哨一吹,才撂下笔承认不会。
下周还有一场试,下下周可能还有,一周接着一周连绵不绝的考,天长地久有时尽,考试绵绵无绝期。

《满洲遗少》,番外

十一,潇潇

   箱子劈面砸中刚巧掀帘而入的昭那斯图,他仿佛没知觉,半点没停顿的来到诺敏面前,带着满身寒气报告坏消息:“王爷,盟里出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才潦草的一揉眼睛,确定眼珠子没被藤箱砸出眼框之外。

   心里一惊,诺敏向后退了半步。

  昭那斯图深知这位王爷禁不起惊吓,故而伸出手臂,随时预备搀扶:“茂明安旗发来电报,哥萨克反了。”

  诺敏未能如其所愿腿一软身子一晃倒在怀里,他喃喃的重复一遍:“他们反了。”而后含惊带怕的和侄子对视一眼。

  诺敏一向顾大局,辽毓在他的教导之下,小小年纪就知道识大体。

  叔侄俩不约而同的收起脾气性子,辽毓扯了扯过紧的大氅系带,上前拉住叔叔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先前雇佣哥萨克骑兵时预付一半的酬金,荡平马匪之后,诺敏十分痛快的签署公文支付了另一半酬金,至此二者脱离关系。这队雇佣兵以征战掳掠为生,身份在兵与匪之间不停变换,有人出钱雇佣,那便是骑兵;无人雇佣,则自动改编为匪。

  如今处于无人雇佣的状态,他们自己创业,就地为匪,在漫天浩扬的雪花中抢了个不亦乐乎。

  茂明安旗首当其冲,城内库房大开,积存多年的税款一扫而空。

  翌日清晨,一辆溅满泥点轮胎瘪气的汽车停在大门口,茂旗的警备司令来北京谢罪,见到王爷先行了普鲁士军礼,然后单膝下跪行了蒙古礼仪,而后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之上详细汇报哥萨克骑兵在茂旗所犯的恶行。

  为了给自己开脱,他把作乱的哥萨克描述的剽悍无比,声言非要有两个师的兵力才可与之抗衡。

  一夜未睡的诺敏眼睛下方浮现出淡淡的青色。他从未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但也没全盘相信茂旗警备司令掺有水分的分析。挑挑拣拣的信了十分之七八,尽管只有十分之七八,已经让他惊惧不已。

  将惊吓恐惧牢牢的封锁在体内,他摆出一副镇定的态度,从容不迫的撤了警备司令的职,哥萨克的骑枪马刀再怎么厉害也逃不出人祸的范围,警备军的存在就是为了消弭人祸,无法消弭,便是失职。

   皱着眉头饮下一小杯咖啡,诺敏连剥两颗奶糖放入口中,他受不得一丁点苦,哪怕是咖啡的香气浓郁的苦。遮盖住苦意,嚼软的奶糖吐在痰盂之中,他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自言自语:“糟蹋完茂旗,下一步就是达旗了。”

  果不其然,转过中午,太阳西沉时达旗送来密报,诺敏目不忍视,匆匆扫过一眼,达旗境况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凄惨,被苛捐杂税搜刮狠了的牧民趁乱造反,随着哥萨克一起进城,留守的两位台吉双双死于马刀之下。

  达尔罕旗与茂明安旗紧挨着,他一度动过合两旗达茂联合旗的念头,后来还是维持现状不合为好,眼下相安无事,自己又何必没事找事儿。

  诺敏是达尔罕旗的扎萨克,初袭郡王爵位,进入民国之后,大总统有意笼络蒙古王公,“效忠民国,实赞共和”的各旗王公坐地晋升,诺敏由多罗郡王晋为和硕亲王。

  他不真心效忠民国,私底下经常和敬久嘁嚓嘀咕总统坏话,却为自己荣升亲王一事窃喜多日——不敢名目张胆的乐,彼时敬久错失督军职位,心里憋火正想找茬儿揍他。

  归根结底,好日子的源头在达旗,王府在达旗,他顶着硕大花朵般的亲王头衔,花的根系深深扎在达旗。

  达旗被马匪糟蹋了,他那份悲痛屈辱不亚于自己被强奸。

  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侄子是唯一的安慰。

  辽毓将梗在喉咙的“弟弟”二字生生咽回肚中,他那相思牵念尽管浓重,却也不好意思拎出来与血流成河命如草芥的兵变作比较。

  他不提接弟弟一事,诺敏更是绝口不提,虽然现在讨论的问题与此事相去不远。

  乌盟死里逃生的章京梅林们陆续来到北京,带着自家旗主王爷深切的盼望,恳求盟长想个法子止住这帮猖狂匪徒。

  法子只有一个,借兵平乱。

  “毓儿,依你看,我闹这么一出,再回吉林,你阿玛会不会打死我。”诺敏后悔不已,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挣着离开。

  从情感出发,辽毓巴不得诺敏领着他回吉林,但是经过理智思考之后,他沉吟着给出看法:“可能会打死。”

  诺敏垂头叹气:“肯定会打死的。”

  除了敬久之外,他与其他军阀头子交流不多,一是嫌武夫粗鲁,二是怕和某个派系走的过于密切。

  掐灭回吉林求敬久出兵的念头,诺敏苦思冥想,从犄角旮旯里硬抠出一位师长。

  这位师长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三姐夫程宝祯,三姐嫁过去不到半年就死了,他和这位姐夫总共见了两次面,第一面的印象是文质彬彬,第二面了解其本质乃是文盲。

  这位文质彬彬的文盲手下约莫有两万人,分散驻扎在直隶境内。而他虽然不识字,但颇有生活格调,不老老实实的在直隶练兵,频频跑到天津小公馆潇洒挥霍。

  诺敏只模模糊糊知道他住在天津,具体哪条街哪座公馆,就托付生意合作伙伴袁八爷帮忙。

  袁八爷乃是地头蛇,干这种事情手到擒来,当天便通过电话告知了门牌号,同时豪气干云的表示要召集所有的徒弟义子,集体北上剿匪,替诺王出口恶气。诺敏客气而坚决的拒绝了他,心中暗想,这么点子人——其中多数又不惯于骑马,撒到茫茫的大草甸子上,如同向大海里吐了一口唾沫,除了白费力气,起不到任何作用。

   预备四样华而不实的礼物和一张二十万数额的支票,诺敏带领西装打扮的辽毓踏上寻亲之路。坐着火车来到天津,按门牌号索姐夫——姐夫不在家。

  临近年关,这位程师长忽然提高觉悟,率领副官卫兵回归驻地,与士兵同吃同睡,过一个艰苦朴素的年。

  诺敏扑了个空,幸好来之前没把希望全部押在三姐夫身上,现在失望的有限,没到心灰意冷的地步,至少他还没丧失感官知觉,没忘记吃喝享乐。

  在法租界的外国饭店住过一夜,次日在汽车行租了一辆汽车,昭那斯图充任汽车夫,叔侄俩西装笔挺领结饱满的坐在后排,汽车在法租界中街穿行一个来回,末了停在起士林番菜馆门口。

  两位西崽迎上来一左一右捏住厚呢大衣的肩袖连接处,轻盈熟练的逐个为三位脱下外衣。昭那斯图摸不清起士林到底是哪国人开的,这无关紧要,反正他哪一国的语言都不会。既然不会外文,就不便自取其辱,强行斟酌外文菜单,于是由着西崽噼里啪啦大点一通。

  一时点毕,昭那斯图遥遥一指角落处的餐桌:“那桌与这里一样。”昭那斯图是管家,是仆人界的巅峰,但仍未摆脱仆人的身份。仆人不可与主人同桌进餐,为了捍卫礼节,诺敏宁可多颇费一桌番菜的钱

    大庭广众之下,诺敏收敛起哺喂幼崽的脉脉温情,叔侄俩相对而坐。

  这顿饭辽毓吃得清净无比,同时默默的记住了这个餐厅这个地点,暗地发誓将来长大成人,必定领着弟弟来这里饱餐一顿,血水汪溢的牛排和堆成小山形状插着巴掌大的德国小旗的冰激凌都符合弟弟的口味爱好。

   刀叉未动,拇指和食指捏着麦管,诺敏啜饮小半杯果子露,站起来去盥洗室细细的撒一泡尿,腾空胃口将剩下的大半杯喝完。

  辽毓瞧他那个温吞绵软的样子,忽然很想向六叔打探一下,当初他如何当上的乌盟盟长。

  从起士林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洋房斜顶的残雪铺一片挂一片,进到车里,诺敏替辽毓摘下呢帽,扣在胸口缓缓的旋转。汽车后备箱的炭炉子不太旺,盘弄一会子,他觉得有点冷,将帽子斜斜的扣回侄子头上:“侄子,依你看,叔叔该怎么办呢?”

  一只眼睛藏在帽檐之下,另一只眼睛望向车外朦胧而过的街景,手指在铺满白雾的车窗玻璃上写出一个段字,辽毓说道:“回北京,请段总理派兵剿匪。”

  微微低头亲吻着露在帽子之外的耳朵,诺敏悄声耳语道:“乖孩子,真聪明。”

  车行至半路,一直闭目养神的诺敏忽然搂住侄子的腰,侧着身子依恋缠绵的枕着对方的肩膀:“毓儿,快点长大呀,等你长大了,叔叔谁都不请,谁都不求。”

  段总理能指挥动的军队大部分派到湖广一带实行武力统一,驻留北方的军队少之又少。诺敏在劳烦他之前,先提着将未能送出的四样礼品添置成八样,借着过年的名义去德租界浦口道拜访了主张满蒙独立的载洵,而后和段总理手下的徐秘书长谈话时,隐约表露出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宣布独立自谋生路的想法。

   段徐二人关上门一合计,咬牙调动了戍守在北京南苑的两个团,沿路扩编,勉强扩成旅队规模,赴乌盟剿匪。

   而此时乌盟的匪祸愈烧愈烈,非一旅之力可以扑灭。

  日子一天赶着一天,转眼到了除夕,烟火爆竹连缀成光与声的巨浪,此起比伏的摇撼九城。叔侄俩谁也没有闲情逸致欢度春节,辽毓跪坐在椅子之上,旋开钢笔,蘸了蘸墨水,笔尖停在芽黄色的信纸之上,泅出一团蓝黑色的墨迹,他想给弟弟写封信,却不知从何写起。

  侄子不肯赏脸吃团圆饭,诺敏一个人没滋没味的吃了一个饺子,而后早早的褪去外衣横撂在烟塌上吞云吐雾,烟盘旁摆着一封教会小学的挂号信,其中谈及侄子的期末大考——成绩惨不忍睹,名次倒数第一。

《满洲遗少》番外

十,新生活运动(三)

瑜福晋翻来覆去整整一夜未合眼,翌日清晨,她蓬着头发盘腿坐在床上吸水烟,冷眼看着丈夫打扮的溜光水滑兴头十足的蹦出卧室,而后拿着半碗切成石榴籽儿大小的羊羔肉无限怜惜的喂鸟。

  吸完水烟,她寻了个由头与丈夫大吵一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直吵得飞沙走石天地无光,瑜贝勒性情散漫,擅长娓娓道来,不擅长据理雄辩,故而小吵小败,大吵大败,屡吵屡败。这次也不例外。吵的激烈,败得凄惨,他出奇的有志气,思来想去,从盛放福晋体己的西班牙风格的小木匣里偷了些地契珠宝,赌气坐上火车离家出关了。

 关外是老祖宗的龙兴之地,太祖努尔哈赤凭十三副铠甲起兵,难道自己手握重金还不能娶个侧福晋重新置办一份家业吗。

  诺敏不知道因为自己的私生活不检点惹得瑜贝勒夫妻分离,为了哄自己开心,他弄来一对人儿。

  这对人儿没念过书,思想觉悟不高,没有意识到肩负的播散愉悦的神圣职责,来到府中吃过一顿饱饭便对着垂泪。

  及至到了床上,他俩哭得更为悲切动人,深陷在厚而丰软的绸缎被褥中,他俩的身形消瘦的可怕。同为单薄,诺敏的乃是天生骨架细巧,胳膊腿儿匀称的裹着肉,瞧着瘦摸着软。眼前这俩人的单薄是常年忍饥挨饿的结果,手腕子的尺骨高高凸起,脸上全凭香粉胭脂涂抹出好颜色,衣衫晃荡,仿佛掀起衣襟就是森森白骨。

  尽管瘦成浓妆艳抹的骷髅,无需仔细端详,打眼一扫便能瞧出其中千丝万缕的相似。

  床边端端正正的放置了一把椅子,诺敏不坐,手肘支在高高的椅背上,俯身探头用一把象牙扇轮番托起二人的下颌,笑吟吟的感叹:“父子,到底是有些连相的。”

  父亲是八大胡同的相公,儿子长大后子承父业成了小相公。

  父子俩互相搂抱着瑟缩,儿子尚有未遭磨损的稚态,浸在热泪中的眼珠子时不常的瞄一眼诺敏,希冀这位和言细语的王爷高抬贵手。父亲麻木的流泪,是个饱经折辱心如死灰的模样。

  无论何时,无论对谁,诺敏总是一贯的有耐性,扇子有一下一下的敲打在椅背上,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翘,神情是慈爱与怜爱兼而有之。

   眼泪流干,父子俩哆里哆嗦的上演一幕伦理大戏。

  诺敏作为唯一的观众,屏声敛气,看得如痴如醉。

  翌日清晨,给父子俩送饭的听差一脸惊恐的打碎了饭碗,地上并排躺着两具尸体,尸体旁边放着一个白瓷碗,里面残存着一点化开的鸦片膏。父亲一命归西,儿子因为吞咽的分量不多,被发现时还有点活气儿,一抬一晃醒了,苏醒之后犹如厉鬼附身,逮谁咬谁,无人可咬时就咬自己的舌头手指,舌头咬烂,手指也咬断。

  接近年关,诺敏忌讳杀人,于是找出后厨关狼狗的大笼子,把他捆起来扔进去,关进厢房,预备活活饿死他,不动刀不动枪,饿死约等于自杀,既然自杀,那便与自己毫无关系。

  诺敏诚心诚意的跪在佛堂前磕了头,将这番理论解释给佛祖听,佛祖笑眯眯的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诺敏慈悲为怀,信神佛,也信鬼怪,神佛可以保佑他,鬼怪自然也可以加害于他,他总疑心夜晚降临时电灯照不到的角落藏着鬼,又担心上天打雷劈死自己——尽管冬天不打雷,焉知老天爷会不会给他记着账留到夏天算。

   本拟着让毓儿暂时中止学业,回家给自己壮胆儿,转念一想,这孩子最近着了魔似的一天问八遍什么时候把弟弟接到这里,一次两次搪塞过去,次数多了,他实在是编不出借口糊弄,况且侄子不傻,从不轻易相信谎言。

  提心吊胆五六天,乌盟剿匪的捷报连连传来,他沉浸在独立自主的大喜之中,渐渐忘了害怕。

  一分钱一分货,花大价钱雇佣的哥萨克骑兵的确悍勇。将马匪放入乌盟境内围追堵截,距离不远不近,枪声也不紧不慢,马匪被追的狼狈不堪,忙于逃命顾不上抢掠地方,过往抢来的不义之财此刻成了累赘,他们没有大段的空余时间将金银珠宝换成枪械粮食。

  追杀半个秋天,初冬下过一场能埋没蒙古包的大雪,缺吃少喝的马匪精神崩溃,主动拨转马头迎击哥萨克。自杀式决战的地点恰好选在百灵庙外,战斗进行二十分钟便宣告结束,当百灵庙的守军集合出城援助时,大部分马匪已经落在雪地,少部分坠下马鞍,一只脚挂在马镫里被战马拖着跑,留下数十道一人宽的血印子。

  剿匪成功,但称不上圆满,马匪不止一帮,哥萨克骑兵逐个击破,无论大小,盯准一帮便不肯放松直至斩于马下才止。

  诺敏怀着拆礼物的心情的拆开报捷的公文,每拆开一封头顶上的乌云便散开一些,拆到最后就是晴空万里阳光万丈。身为乌盟盟长,辖治区域的平安与否对诺敏有莫大的影响。

  匪患丛生,他提心吊胆的抽鸦片,涤清乱贼,他笑模笑样美滋滋的抽鸦片。

  辽毓,在学校酣睡一觉,精神饱满,举手投足间透出难得一见的青春气息,回家之后踢掉皮鞋,穿着洋白纱袜的脚热烘烘的踩着地毯跑进卧室,拿弹簧沙发当跳板蹦上烟塌,扑进六叔的怀里,顺便带翻了烟盘子。

  诺敏心头一热,扭头避开侄子的口鼻呼出淡蓝色的烟雾,他没过完瘾便放下烟枪,命人将吸烟土的家伙收拾起来,侄子,是医治百病的良药,包括鸦片烟瘾。

  灵活的手指除去领结,一粒一粒的解开外套纽扣,褪去鸦青色马甲,雪白的衬衫敞开怀,手背蹭着光滑阴凉的皮肉,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下颌,而后蹬鼻子上脸,一步一步的爬向额头。

  指腹触到圆的小印子,一个,两个,三个,他一个翻身坐起来,扳着侄子的脸对着光细看,额头整齐列着三个红圆印子:“毓儿,你在学校打架了?”

  辽毓光明磊落的作出解释:“睡觉,袖扣压出来的印子。”

  一根手指疼不是恨不是的戳向侄子的脑门,他哭笑不得:“小祖宗,上课睡觉还这么理直气壮。”

  既然坐起来,所幸朝前探了身子,伸手仍是够不着侄子的脚,他干脆赤脚下地,跪在烟塌前剥果皮似的剥下两只洋白纱袜,脚掌秀气,脚指头却童稚可爱,像圆而短的白色花瓣。

   少年拔节多么快,眨眼之间脚指头便会出落的秀气有余可爱不足,这是可预见的,敬久的模样便是辽毓生长发育的最终结局。

   双手反撑在身后,辽毓歪着头,十分慷慨的将两只光脚丫晾出来供其抚弄,指甲刮过脚心痒酥酥的,他忍不住了,屈腿抱膝而坐,咯咯笑了两声,笑的根源在脚底板而不是在心里,笑声偃止,他忽然冷脸问道:“弟弟到底什么时候来?”

   按照先前的政策,诺敏此时应该装聋作哑,然而随着形势转变,他重新审视敌我实力,相应的调整战略方针,认为自己兵强马壮,没有求人之处,可以适当的随心所欲一番。

  起身去外间吩咐昭那斯图预备晚饭,再次转回里间儿时他已经换上一副肃穆森然的表情,凭借他那轻描淡写的五官,笑是浅笑,怒是微怒,所谓肃穆,其实就是没表情罢了。

  “弟弟?弟弟来了,你眼里还会有我这个叔叔?”

  棕黑色的皮沙发两端翻翘出宽大的扶手,他坐在扶手上,手肘支在沙发靠背顶端,身子有姿有态,脸上面无表情:“他不来,你顶好也死了回去的心,府里的听差仆人全散了,那是一座空宅子,你阿玛挺尸在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回去做什么,嗯?喝西北风。”

  父亲喝凉水还是喝热水,家中缺不缺人手伺候,辽毓一概不关心,先前府内听差丫头遍地跑也没有人肯照顾弟弟。弟弟会偷会抢,有自力更生的本事。然而这种本事不甚高明,他那言行举止比野狗稍好,然而好得有限。

  这些天他在学校睡觉,清醒时便暗中观察,触目皆是文明少爷,文静的自不必说,调皮的不过开些有关下三路的玩笑,开恼了也不动手厮打,顶多互相投掷钢笔墨盒,或者把对方的帽子扔到地上踩几脚了事。

  相比之下,整日玩枪摸炮,不顺心便张嘴咬人——甚至咬狗的弟弟委实野得出奇。先前只知道他野,来到文明窝里才知道他那野已经到了出类拔萃的地步。

  辽毓早就打消了回家的念头,既然父亲有意把儿子送到日本当人质,那他也没有仁义到底的必要。他希望霍腾离开那个视杀伐如三餐的血腥家庭,来到文明地带,接受良好教育,懂礼仪知廉耻——略懂即可。

  侧着脸,斜着目光,避免和侄子对视,一但看见侄子便不由自主的心软胆怯,他的视线随着玻璃鱼缸里的红尾金鱼作小幅度的巡回游弋,一不留神游出鱼缸之外,余光瞟见两只并排的雪白脚丫,他那精心织造的冷淡威严薄弱了又薄弱,薄如蝉翼,隐隐约约透出讨好献媚的底色:“叔叔年近三十,身上一贯不大好,又早早的染上一口嗜好,恐怕活不到七老八十。这个岁数就是半辈子了,没儿没女,只有一个你。叔叔满心满肺就是一个你,你孝顺呢,我算是前半辈子没白活,后半辈子有靠,你不孝,我认倒霉,自当是一腔血泼错地方。”

  外间的小圆桌摆妥晚饭,诺敏一手拎着一只拖鞋给辽毓套上,这场对话由辽毓开始,势必要由辽毓结束,然而对方一声不吭,诺敏心里七上八下的,仿佛等待宣判的囚犯。

  晚饭照例要喂的,喂食过半,辽毓下了决心:“叔叔,把霍腾接过来,我给你当儿子。”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真正刺痛诺敏的是他的神情——赴死烈士似的,透着一股子牺牲自我的悲壮色彩。

   诺敏冷哼一声,捏着细瓷调羹舀起一勺汤,微微战栗着举到侄子唇边。

  空气凝重涩滞,两个人的呼吸都发生困难,胸腹起落幅度明显加大。

  细瓷调羹撬开闭合的薄嘴唇,里面牙关紧咬,无论如何喂不进去。

  “不吃饭,绝食?”诺敏点了点头:“好,不吃就饿着。”细瓷调羹摔在碗碟之间断作两截,太阳穴处葱绿色的青筋细细的挑起来,血液奔向四肢百骸,他气得手脚发软,坐在椅子之上起不来。

  事情还未结束,接下来的场景差点气得他一命归西。

  辽毓,仿佛雪塑冰刻一般,皮肤雪白眉眼幽黑,以臀部为支点无动于衷的在椅子上转了个身,由面对六叔改为面对餐桌,抖开酒杯中折成纸鹤形状的手绢,揉成一团攥在手中,他细心的比齐两根筷子,慢条斯理的吃将起来。

  吃毕一擦嘴角,举起空杯子对着侍立在旁的听差一晃:“倒水。”

  听差求助的看向诺敏,诺敏单手捂着胸口,表情痛苦的点了头:“给他倒。”

  喝了半杯温茶,辽毓目不斜视的绕过即将气绝身亡的六叔来到内室,光着脚蹬上皮鞋,衬衫半敞怀直接披上大氅,他跪在黄铜床前俯身弯腰,一手拢着大氅前襟一手伸进床底拉出一只小藤箱。

  藤箱里有些银元,不多,足够他出门雇辆黄包车到火车站,买一张一等车票离京出关。除却少许银元,还有些预备送给弟弟的小物件儿:仅能泡开三粒茶叶的尖嘴小茶壶,杨村糕干,丰盛公烤炼的酪干,还有一樽巴掌高的红腮三瓣嘴兔儿爷。

  拎着藤箱,他昂首挺胸的经过残羹剩饭穿过外间,一只脚跨过门槛掀起沉重棉帘,两名身高体壮的听差各自伸出一条胳膊阻住去路。

  他不挣扎,也不旋身回去找诺敏放行,就这么保持着一手提箱子一手撩帘子,一只脚在门槛外一只脚在内的姿势。

    诺敏濒临气死出现回光返照现象,摁着桌子边缘站起来,一缕魂儿似的荡至门边,冷风从半撩开的棉帘空隙钻进来,吹得眼睛酸疼,他迎风盯着侄子决绝的背影,软绵绵的一挥手:“让他走。”

   棉帘放下,严丝合缝的封闭住一室温暖。

  辽毓不太会穿衣服,大氅的领口系的紧,鞋带系的松,坚硬的皮鞋底一下一下的磕着台阶。

  一步一响的橐橐声下了台阶,出了内宅。

  敲了敲水汽淋漓的窗户玻璃,他唤进两名廊下值夜的听差:“去,去看看他,要走也是明天走,夜里多么冷。”

  听差领命而去,兵分两路,最终在灯火通明的连廊之上擒住侄少爷,一人替他提箱子,一人用现成的大氅兜住胳膊,一把扛回卧室。

  辽毓的好涵养被六叔的出尔反尔消磨殆尽,苍白着一张小脸,暗地酝酿着恶毒的言语。诺敏一度认为自己会被生生气死,既然现在还没死,那就打算好好活下去,从听差手中接过小藤箱,打开检视一番,拿起土里土气的兔儿爷鄙夷的啧了一声,然后咚的一下扔回大敞的箱里。

  辽毓走过来啪的一声阖上箱盖,夺过箱子运足力气摔向门边

  叔侄俩一个绵软柔韧,一个冷峻克制,战争的进行半夜才到达有声有色的地步,也就到这一步为止。

八月初,我网购了一个小电煮锅。
彼时刚下单付款,我便按捺不住兴奋跑到超市大肆采购一通,花钱很多,两只大号购物袋特别勒手,一步挨一步的回到家里,打开重新翻检,其中无毒适宜烹饪的食材只有三样,大米,白菜和面条。
剩下的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使用价值极其微弱。微弱到把它们重新打包扔出窗外,我除了心疼钱再没别的不适之感。
后来在附近的迷你超市买齐调料。
整整等了五天才等来快递,拆开横竖十字花贴胶带的纸盒,锅是普通小锅,盖是玻璃盖,PP材质的小蒸笼倒是出乎意料的精巧结实。
随着快递一起寄来的还有一个手机支架(完全支不住手机)和一个发圈(勒下我好几缕头发)。依我看,这两样东西和垃圾相比,唯一的长处就是干净。
有锅的日子非常美妙,我借机学会了持家之道,尤其在买菜方面大有长进,除了买完大米还知道买小米,挑完白菜不忘再捡俩土豆……
借着这股子新鲜劲儿,我给自己煮了两个月的饭,刚开始面条米粥变换着煮,热腾腾的端上桌,舀起一勺汤吹一吹,响亮的喝下去,竟然无端生出万丈豪情。
现在检讨内心,豪情是怎么个豪法儿,大约接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那种豪。
两个月之后,我那有限的烹饪技艺颠来倒去耍过多遍,如今江郎才尽黔驴技穷,所谓换着花样,无非是大米粥里加菜叶,面条汤里煮蘑菇,小米粥多放两颗枣,原本放六颗改为放八颗。
冷静下来,我发现了一个事实:某些食材平淡无奇,经我烹饪之后仿佛焕发了新生命,特色鲜明,各有各的难吃。
此后的每一次动手做饭都验证了这个事实,而且每一次验证都有新的收获,同样一锅面条,今天比昨天更难吃,一天比一天难吃。
我回归食堂了,间或点外卖充饥,反正坚决不肯自己煮饭,我怕揭开锅盖,蹦出一个妖怪。

友谊嘛,需要一砖一瓦的积累,经年累月造出遮风避雨之所。
也许你生活的世界晴美,碧云天黄叶地,太阳升起满地碎金,月亮升起满池碎银,你未雨绸缪,亲手构建出一座又一座的房屋,节次鳞比,仿若雄伟的布达拉宫。
你永远不希望大雨滂沱,也永远不怕大雨滂沱。
而有的人呢,懒病缠身,明明自己的世界电闪雷鸣,却懒得搬砖碰瓦,有朝一日被铜钱大的冰雹砸得鼻青脸肿,深一脚浅一脚的挨家敲门祈求借宿。
灯火辉煌的长街,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由鼻青脸肿走到头破血流,走了整整一夜,敲不开一扇门。
敲不开门,也求不到怜悯,人家只会认为他深夜扰民,实乃厚颜无耻之徒。

《满洲遗少》番外

九,新生活运动(二)

  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到了头,诺敏的人生新篇章有一个相当灿烂光明的开端,接下来是连篇累牍的麻烦。

  信奉的独身主义屡遭质疑,北京住着不少守寡的太妃福晋,年龄和礼教都不许她们焕发第二春,所以平日里贯爱保媒拉纤过一把爱情的干瘾。而近年来皇室脉息凋零,适逢婚嫁年龄的青年男女屈指可数,她们闲极无聊,不约而同的将魔爪伸向诺敏——二十七岁高龄尚未娶妻成家的老光棍。

   经过三百多年的联姻历史,满蒙之间的亲戚关系盘根错节,诺敏是蒙古的王爷,同时也是某位贝勒的舅姥爷或者是某位郡王的小表弟。得知诺敏从关外搬到北京,闲赋在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顿时精神一振,轮番上门为其推荐配偶。

  其中最为勤勉者当属瑜贝勒的福晋,今年三十有五,生的雍容富态,论辈分,出阁之前,她称诺敏为“小舅舅”;出阁之后,诺敏管她叫“大表嫂”。

  长嫂比母,这位表嫂不甘心比母,她是真想给诺敏当妈。瑜福晋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刚满十三岁,是个知书达理的小格格,瑜福晋爱女心切,用无比挑剔的目光筛检一圈,最终敲定诺敏为女婿的不二人选。

  世代袭爵,家底丰厚,温文尔雅,虽说胳膊腿儿偏于细弱,但到底没有要命的大毛病。年龄是大了些,唯其如此才知道疼媳妇儿。

  瑜福晋未出阁时便有泼辣之名,出阁之后把宽厚仁慈的瑜贝勒训成避猫鼠。也不用媒人,她亲自带着古香古色的礼物来到诺敏府上,话中有话九转十八弯的表明来意,她言语亲热而神态威仪,透着咄咄逼人不容商量的坚定。

  末了款款起身,佩戴的金玉饰物相互撞击发出极清灵的响动,她给诺敏下了最后通牒:“嫂子今天说出来话藏在心里的意思,想必六爷明镜儿似的清楚,下一次登门,成与不成,还望六爷给个准话。”

  诺敏,在半夜无眠时多次进行自我剖析,他认为自己特别有奉献精神,养育非亲生的侄子尚且有掏心扒肝之势,若是真弄出一个血浓于水的亲儿子,岂不是要把这身骨头砸碎了,供他吸食骨髓。况且还不知道儿子成器与否,不幸摊上个败家子儿,他又下不去狠心管教,这辈子就完了。

  他想长命百岁的活着,所以坚决不给自己造一个吸血小怪物。

  除了生子之外,还不适宜成亲,娶一个软弱的福晋,怕夫妻俩共同受委屈;娶一个剽悍的福晋,他怕自己受委屈。

       刚柔并济文武双全的奇女子嫌他不男不女,不肯下嫁。

  瑜福晋体恤诺敏光棍多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思想根深蒂固,恐怕一时难以转变,故而特意留出长长的一段时间供他细细考量。

  进入腊月门,诺敏和天津的青皮混子袁八爷合作开了三间烟馆,这一天烟馆的总账房先生来北京报账,账房先生是天津人,说话又快又脆,噼里啪啦像拨弄算盘珠子。

  深棕色的西式皮椅铺了厚褥子,诺敏坐在上面温暖舒适,没有一点生理不适,愈发对比出精神的烦躁,好几次,他差点脱口而出让账房先生不必一礼拜一报账,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他担心账房先生从此无所顾忌的作花账,账房先生是袁八爷的人。

  因为盯得紧,没有整笔的款子漏出去,账目上缺了一万八千的对不上,诺敏认为可以忽略不计,也就全盘接受了账房先生的解释。

  察看账目很耗费精神,账房先生走后,诺敏显出大病初愈的虚弱模样,推开窗子呼吸了三分钟的新鲜空气,他的身子单薄,三分钟足够他把肺叶中的浊气换一遍了。心情通畅了些,他坐在餐桌前,捏着比掏耳勺大不了多少的小银勺,一星一点的舀蜂糖糕吃,他那肠胃娇气,禁不住大油大腻。

   餐桌的一端立着鸽子房似的座钟,可以打开门上弦,辽毓捏着扁扁的小钥匙煞有介事的一通乱拧,生生把发条拧断了。这种样式的座钟原本有三个,其余两个被糟蹋坏了,如果辽毓继续闲赋在家,眼前这个也难逃一死。

  本想着抬头看一眼钟点,诺敏以勺为刀,横切下鹅黄如脂的一角放入口中,他加快了进食速度,否则毓儿放学回家,整个心拴在侄子身上,他顾不上怜惜自己。如今独处一室,他汇聚全副的心神一寸一寸的咂摸自己,越咂摸越觉得可怜,恨不得身外化身,打横抱起自己放在膝头哄一哄。

  仿佛凌空劈下一个惊雷,昭那斯图虎背熊腰的堵在餐厅门口报告一个坏消息:“王爷,瑜福晋来了。”

  他咬着小银勺,内心有一点渺茫的惧怕,出门下台阶去小客厅时,他抬头望了望天,似乎是无声的向老天爷请教,该怎么对付这个娘儿们。

  硬着头皮见了瑜福晋,他心虚气短的问表哥好,表嫂好,表侄子和表侄女好,表哥养的蓝靛颏好,表嫂养的叭儿狗好……大凡瑜贝勒府中所有的活物都问遍了,说出一串话,诺敏像紧走了二里地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微微喘了两口,嗓子发干,但还不能立时端起茶杯润一润。

  诺敏尊崇必要的礼节,但不赞同繁文缛节,表情达意的话到了成堆论斤的地步便不值钱了。

  强行抿出一小口唾液咽下,他一面训斥听差笨手笨脚的没眼力见儿怎么这会子才知道上茶,一面恭而敬之的将茶杯挪到瑜福晋的套着镂花护甲的小手指头旁——男女授受不亲,他没敢之间把茶杯递到手中。

   而后拈起一块点心送到紧贴着瑜福晋站立的小男孩手中,点心是圆胖雪白的,表皮的胭脂点簇成梅花的样式,男童的手背也是圆胖雪白的,手指根儿存留着婴儿特有的小肉坑。

  瑜福晋的儿子年龄渐长有了主见不肯跟着父母串门子走亲戚,旗人家的女儿虽说不忌讳抛头露面,但是到底不适宜旁听今天的议论的婚姻问题,所以她临时把娘家侄子抓来顶空,这个侄子比自己的亲生儿女都要听话,软嘟嘟一身肥白肉,像年画里的胖娃娃,是中老年妇女心目中的标准美男子。

  美男子表里如一,外表美语言美心灵美,攥着点心不忙吃,先给诺敏请安问好。

  可惜诺敏一颗心被辽毓占满了,腾不出多余的空间存放其他孩童的美好。纯粹出于礼貌,他伸出食指刮了刮美男子的胖脸蛋,口中夸奖:“这小子生的真有福气。”心中暗想:“肥头大耳,一脸蠢相。”

  请安问好结束一个段落,接下来轮到瑜福晋闪亮登场。

  护甲长而矜持的微微翘着,嵌有水滴状红宝石的尖端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豆青糯米瓷茶杯,她清了清嗓子,再次论述了诺敏娶妻生子不是私人问题,而是乌盟亟待解决的头等大事,试想他身为王爷竟然没有子嗣,万一天有不测,旗里一时之间选不出袭爵之人,岂不是要闹出大乱子。

  这套老调,诺敏从十四五岁就开始听,早早的修炼出左耳听右耳冒的本事,所以任凭调子弹烂,只如行云流水,过去便过去了,始终钻不进心里。此刻他半垂着头,两手交叠在放在膝上,一副认罪伏法的忏悔模样,其实单眼皮下的目光如电流,反复掠过男童丰润的面孔,面熟,他努力从脑海的某个角落搜刮出无数人名,像戴帽子似的,挨个往男童头上套,都很合适,又都不合适。

  环境从陌生到熟悉只需要一个点心的功夫,男童偎着姑母吃完点心,迈动两条胖腿儿站到几案前抓起每粒糖果晃一晃,然后对着光痴痴的凝望一会,最后选定两粒昭和糖,窸窸窣窣的扒了皮放进嘴里,左右腮帮子各鼓出甜蜜的小包。

  瑜福晋的长篇大论接近尾声,诺敏偶尔抬起头抱歉似的看了她一眼,其余无任何表示,是无声的拒绝也是无声的坚持。

  冬天日短,府内的电灯在太阳偏西时早早的亮起来,灯罩垂下一圈翠玉珠帘,将混沌成团的光明切割成鱼鳞大小的亮斑,淋漓璀璨,越发把诺敏衬成微弱幽魂,五官轻描淡写得仿佛能一把抹去,他内敛克制的拒绝也就若有若无了。

  以至于被人误会为腼腆羞涩,瑜福晋隐隐的泛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她依仗着老嫂子的年岁经验欺负了青涩的小叔子,一时无话,她那大隐隐于香粉之下的脸颊不由自主的发红发热。

  吊梢眼的威仪一圈一圈的荡漾消散,抬手抿过耳边的碎发,她想给诺敏当妈的愿望愈发强烈了。

  这次的谈话又是无疾而终,瑜福晋颗粒无收。

  环佩叮当的起身欲离开,她左右顾盼没发现侄子的影儿,贴身丫头一边一个扶住往外走,她中气十足的唤了一声:“戎毅——”

  名叫戎毅的胖小子站在厢房廊下,以矮圆凳子为掩体——实则什么都掩不住,探头探脑的张望仅能容下一只眼睛的门缝。

   上了马车之后戎毅坐在紫缎软垫上,双手托腮,仿佛吃了什么不好消化的食物,瑜福晋摘下护甲交给丫头,伸手按了按侄子的肚子,摸了摸额头,无甚异常。

  戎毅就势滚到姑母怀中,喃喃的倾诉今天超乎于理解之外的见闻:“姑妈——那间屋里,放着一个大笼子,大笼子里关着人。”

   “什么?!”瑜福晋这一惊可不小。

  “小哥哥这样……”戎毅跪坐在地上,向前俯身额头贴着地毯:“这样在笼子里哭呢。”

  瑜福晋厉声斥道:“不许胡说。”

  戎毅委屈的小声分辩:“我没胡说……”为了证明自己不胡说,他往细里描述:“小哥哥浑身是血光着屁股哭呢。”

  “还敢说!。”瑜福晋一把拉起他,连吓带哄的让他不许再提,戎毅坐端正不敢再提,可不说出来心里难受,等姑母不注意的时候,他捂住嘴悄悄的只做口型不出声:“他疼哟。”

  马车门外遮挡着厚厚的棉帘,窗户严丝合缝的糊了几层高丽纸,瑜福晋却感到凉风飕飕,仿佛插着金扁方的发髻后爬了一个鬼,呼呼的冲着后脖颈吹凉气。

  回到家中,她忍不住将此事作为夫妻夜话告诉了瑜贝勒。不料瑜贝勒听完之后付诸一笑,反过来给她讲述了几件关于诺王爷的奇闻异事,瑜贝勒满嘴荤话,描述的绘声绘色入情入景,听得瑜福晋直冒冷汗,后怕不已,差一点亲手将女儿推入火坑。

  后怕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痛心惋惜,她无法忍受如此清秀的人做出如此淫秽的事,下午在诺敏那里积聚的一腔母爱全化成浓痰糊在心口,咳不出咽不下,一味的只是恶心。

长着肉翅的小天使~中秋快乐~

《满洲遗少》番外

八,新生活运动(一)

 诺敏身在庭院深处,灵魂却像蝴蝶似的栖息在门槛之上,安静的窥伺机会,一个无声无息一走了之的机会,走得干净,不伤体面。

  他等着耐心的等着敬久出门,同时苦苦的思索甩下霍腾单独带走辽毓的妙计,思索未果。自从上次他领着辽毓拜见活佛之后,这小子吸取教训,仿佛从肚里掏出一根肠子拴住辽毓,对方一动,他立马警惕的竖起汗毛。

  另外,他游说辽毓也遇到了困难。

  辽毓,相当的不满意父亲的荒淫做派,可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他不愿意抛弃父亲中途改行做别人的儿子,六叔再好,不是亲爹。

   诺敏得到这种答复,不仅没恼,反而对辽毓义薄云天的美德佩服了个五体投地,越发坚定了拐走他为自己养老送终的念头。变通了五六种委婉说法,辅以半缸眼泪,他终于说服辽毓陪自己入关小住几日——前提是和弟弟一起。  

  诺敏没想到张雪怀会成全自己。

  张雪怀闲在府中没事儿干,从正门——东府西府共用——的岗兵那里探听出东府的人员情况,大爷去珲春,大少爷在保定上学,二少爷远渡日本,东府没有主事的人组织力量反扑。

  今天穿的新军装,他没亲自动手,只是口头指挥着卫兵们把沙袋搬走,这些东西堆在府中极容易让人联想起尸堆,阴森森的带了煞气。

  就在这时,他瞧见了那个穿绸裹缎的队伍,诺敏牵着辽毓,辽毓牵着霍腾,三人的身后跟着一批身穿各色蒙袍的仆从,有的拎皮箱有的抱嵌金镶玉的匣子,即便里面是空的,木匣本身完全可以进古董铺。

  张雪怀想起前几天诺敏的手下全城收集汽油的事,心中一凛,不卑不亢的迎上去:“王爷,要出远门?”

  “嗯。”诺敏微微一颔首:“打扰贵府多年,也该回去了,今后还请张卫队长劝二爷多保重。”

  张雪怀挨个扫视皮箱木匣,明明知道里面盛装的东西价值不菲,可他没有权利打开验视。东西不确定,人可以确定,这俩跟着往外走的少年的确是大帅的儿子,张雪怀一把揽住霍腾的肩膀,义正辞严的要给大帅留个后。

  诺敏差点当场笑出声来,当即表示,两个孩子一人一个,非常公平。

  兄弟俩握在一处的手被硬生生掰开了,张雪怀扛起乱踢乱咬的霍腾,诺敏领着辽毓来到最近的一间屋子。这间小屋光线阴暗,靠墙砌着顺山大炕,炕洞生着火,地上笼着一盆炭火,屋里烟熏火燎,烟筒似的。

  一进屋,辽毓立时摔开诺敏的手,沉甸甸的长睫毛遮住大半目光,微微抿着嘴,是个阴沉戒备的模样,弟弟被扣住,他不走,六叔说破大天,他也不走。

  没了众人的目光,诺敏放下顾虑发挥专长,召之即来的泪水漫过两腮,在下颌处会聚成滔滔河流。

  辽毓只顾着警戒六叔的细言细语,忘了修筑河堤防备眼泪,他困在河中央被冲得落花流水。

  消极的不和六叔对视,目光从长睫毛中探出来转了一个弯,悬吊在炭炉上方的毛巾被烘烤的张牙舞爪,他把心肝肠肺从泪河深处打捞出来,捧到炭火之上烤,烤了半天,还是湿漉漉的。

  诺敏的武器不止于眼泪,十年的养育恩情是十万兵刃,不必一样一样的抽出来,光凭分量就能把人活活压死。他跪在煤迹乌黑的砖地上,搂着一言不发的辽毓如怨如慕,手搭在肩膀处,遮住半个手掌的衣袖滑落下来。

  福至心灵的迅速将袖口挽至肘弯以上,手腕横着一圈铐子磨出的红痕,往上印着青紫的牙印,牙印左边静静的躺着一个晶亮化脓的圆形烫伤,敬久吸完烟懒得找烟灰缸,就近在他身上按熄了烟头。

   辽毓,心口实则不疼,可是多年所受的节义教训从脑海中跳出来,耳提面命的要他疼,尽义务似的,半真半假的心疼了。

  作为大帅的根苗,霍腾被张雪怀交到卫队中间仔细的保管起来。他显然没意识到身上背负的传宗接代的重要责任,像一头小野狼似的在卫兵群中左奔右突。目光灵动的甄别着卫兵们的强壮程度,从相对薄弱处突围成功,又被张雪怀当头拦住。

  张雪怀做主给大帅留了后,很快就后悔了,大帅有这样的儿子还不如断子绝孙。

  霍腾自从知道哥哥跟着诺敏走了之后就不要命似的打滚哭嚎,嚎得口干舌燥,爬起来喝口凉水润一润,接着嚎,一直嚎到敬久回家,枪管杵进喉咙,牙齿咬着枪管能清楚的感到子弹上膛,他才终止惨嚎。

  天津法租界,二层小洋楼的起居室内,辽毓在这里住了五天,按照他和六叔的约定,昨天就该把他送回长春和弟弟一起生活。

  诺敏搂着侄子呢喃细语,从东家长说到西家短,绝口不提发过的毒誓。

  辽毓冷静克制,不耍脾气,他冷眼看着,这位叔叔有点兴妖作怪的意思。走起路来仿佛踩了云彩,和着风伴着曲,插根鸡毛能上天。

  “毓儿,张嘴。”像对待两三岁的小孩子,诺敏亲自示范着“啊”了一声,辽毓无可奈何的张开嘴,含住递过来的调羹,机械的咽下食物。如果不张嘴不吃饭,诺敏能捧着碗从楼下追到楼上,他有无穷无尽的耐性,不怕耗费,甚至在耗费的过程中感到某种隐秘曲折的愉悦。

  喂了两口茉莉竹荪汤,诺敏挑起一筷子鱼肉,鱼肉白里透黄和象牙一个颜色,正是杭州七里塘所产的象牙菩鱼,头大身子小,肉嫩刺少,少毕竟是有,他犹不放心,沿用吃其他种类鱼肉的办法,口舌过滤一遍,确定没有刺,然后吐到调羹里喂给辽毓。

  诺敏也承认这种喂法太麻烦,于是省略了调羹环节,直接嘴对嘴哺给他。

  可惜辽毓不体谅叔父养育的苦楚,坚决不接受这种简便省时的吃法。诺敏含着鱼肉凑上去,嘴唇贴嘴唇的蹭了蹭,对方毫不领情的后仰躲避,短暂的僵持片刻,诺敏悻悻的咽下混着唾液的鱼肉,无限伤感:“毓儿,嫌叔叔老了,不干净。”

  辽毓十分厌倦这种自怜自叹的寡妇论调,忍着掀桌砸碗的暴躁情绪,他张嘴吃了吐在调羹中的糊状食物,洗刷了嫌脏的罪名,而后板着脸发出声明:“我自己会吃饭。”

  调羹柄端代替手指拨弄着对方的脸颊,诺敏得寸进尺,不光语气腻歪,连遣词造句都幼稚起来:“你自己吃得不利索,叔叔喂你,多吃饭,长高高。”撇开飘在汤面的茉莉花苞,准确的捞出一块丝络状的竹荪喂入对方口中,他得意的补全祝词:“长高高,长壮壮。”

  眼珠在长睫毛的掩盖之下翻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白眼,辽毓心中暗想:六叔总挨阿玛的打,不是没有原因的。

   如此吃法,一顿饭能吃两个钟头,经常是菜吃到一半,凉了,端下去热一热再吃。辽毓咬着牙又当了三天的孝子贤孙,戏园子的二层包厢上,他陪着诺敏听了半场戏,没听出半点高明之处,台上的伶人咿呀一叫,他就本能得想抬脚,总以为踩了谁的尾巴。

  一楼二楼的听众们脸庞红通通双眼亮晶晶仿佛喝醉了酒,辽毓平视着二楼栏杆处的彩绸小旗子,等掀翻屋顶的叫好声息落,忍不住提醒道:“叔叔预备什么时候送我回家?”

  诺敏仿佛没有听见,坐在椅子上剥一只大蜜橘,细致的摘干净白色橘络,掰下一瓣咬开极小的口子吮了一点汁水,甜的。

  戏院嘈杂,辽毓以为他是真没听见,正想张口再问一遍,冷不防嘴里被塞了一瓣确认过酸甜的橘子。

  诺敏恍若无事的偷换概念:“毓儿是不是困了,我们这就走,回家睡呼呼。”剩下的橘子搁在盘中,昭那斯图庞然蹲下掏出丝绸手帕为他逐根擦拭手指。

  呸的一口吐出嘴里的东西,辽毓简洁的纠正:“出关,回吉林。”

  抬手嗅了指尖残留的蜜橘清香,陶醉的浅浅的叹了口气,他是个漫不经心的态度:“冰天雪地的地方,有什么好的,不回去了吧,仔细冻出病来。”

  辽毓被这不痛不痒的答案彻底激怒了,腾的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诺敏连忙伸手拦住,就势搂在怀里,强按着坐在腿上:“再陪叔叔听两句。”

  伶人们叼着小茶壶饮场完毕,琴师拉出漫长的二黄导板过门,头上蒙蓝巾的秦香莲扭身捏嗓:“这一脚踢得我昏迷不醒……”唱腔圆润连绵,如蚕吐丝。诺敏闭眼细听——只能闭着眼听,这位角儿的身段堪称壮硕,若是睁开眼睛必定会产生疑问:不知哪位大汉能将此等壮妇一脚踢昏。

    听完两句,诺敏不慌不忙的端起荸荠式的白瓷茶碗喝了一小口温茶:“想弟弟了,是不是。”

  套翡翠扳指的拇指抵在对方的耳垂下方摩挲,他知道躲不过这场质问,早早的预备好了说辞:“趁着你俩还没分开多见一见也好,将来霍腾去了日本,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了。”

  德昭敬久兄弟俩从日本人手中得到了军火支援,同时也作出了相应的牺牲,敬久聘请一位日本人担任军事顾问,德昭把小儿子送到日本——美其名曰求学,实则人家手里的人质。随着辽毓霍腾的年龄渐长,日本方面多次邀请敬久把儿子送到日本陆军幼年学校学习军事。

  敬久一度动摇心思,要把懒病缠身的大儿子流放到日本接受磨炼。想法露出寸来长的苗头,遭到诺敏的强烈反对,并且声泪具下的控诉他良心被狗啃了,拿亲生儿子换前程。

  哭湿了一小块枕头,扯过被角擦干净脸,诺敏恢复理智,手肘支起身子光不出溜的侧卧了,他主动把对方的手引到敏感部位掐捏,忍着疼和言细语:“我知道你的不得已,日本人多么精明,他不直接挑明,你也不好拒绝,实在要送——依我看这件事是躲不过的,把霍腾送去,那孩子心野,放到哪里都能活。”

   身体的绝大部分是死的,只有两根手指活蹦乱跳的探索湿热秘境,敬久懒洋洋的瞟了他一眼:“霍腾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嗯?”

  这件事暂时压下来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日本方面也不好紧锣密鼓的催,原本是汪洋中的一朵小浪花,诺敏硬是把它描述成滔天海啸。

  “要么是你,要么是弟弟,总归要有一个去日本的,你阿玛不能白受人家的资金和军械。”他此刻流露出的哀伤一派自然,仿佛深深为兄弟俩的铁定分离的事实忧愁,其实是因为腿被辽毓坐麻了。

  腿麻的感觉不好受,可他心甘情愿的领受这甜蜜的痛苦。

  辽毓手脚冰冷的挣了一下,他是敬久的儿子,天生任性:“我不去!他也不去!”

  身后绕过来的两只手在腹部交握成扣,没挣开,他是诺敏的侄子,耳濡目染的学会认命:“我和他……一块去。”

  谎言源于现实但高于现实,诺敏用有事实根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谎言成功吓住辽毓,内心相当得意,俯身侧脸耳朵贴在对方的后心处,兔子成精似的在一众声响中准确的辨别出隐约的心跳声。

  他躲在辽毓的身后愉快的微笑,放出的声音却幽怨得能拧出水:“不行啊,一条命交给人家摆布是不得已,难道还要再搭上一条。”

  他那两条细腿驮着一个候补小伙子时间稍久,便有濒临断裂的危险,故而辽毓再次挣着要站起来时,他没阻拦。

  出了包厢来到栏杆前,辽毓深深的吸了一口成分复杂的空气,戏台换了一出戏,其壮如牛的秦香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王宝钏跪在地上做采菜之状,目光掠过假借采菜之名搔首弄姿的小戏子,他撕弄着挂在栏杆下的彩绸小旗,是真正的手足无措。

  被压麻的腿说疼不疼,说痒也不是痒,诺敏身残志坚,拖着两条五味杂陈的腿一瘸一拐跟过来为他指出明路:“我想个法子把弟弟偷出来,咱们三个一起过日子,我和日本人来往的少,他们决不会从我这里要人。只是如此一来对不住你阿玛,身边没了儿子,没了倒好,有儿子就得往外送。”

  他暗地得意这个“偷”字,偷嘛,凭运气,也许得手也许不得手——肯定不会得手。

  手肘架在栏杆上,诺敏侧身借着电灯光观察对方脸色——若有所思的阴沉,便是默许。

  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诺敏成功打断了辽毓回吉林的念头,而且领着他去一所达贵子弟云集的教会小学报了名,辽毓非常抗拒早起上学,他认为自己天赋异禀,尚在襁褓时就博闻强识,压根儿用不着后天学习。

  答应去教会小学完全为了即将到来的弟弟,他那颗脑袋几乎等于装饰品,急需知识填充,同时,他担心弟弟孤身上学受欺负,自己没系统的接受过教育,他摸不清学校老师的底细,记忆中教写大字的白胡子老先生有一块铜戒尺,焉知教授数学地理的西洋老师会不会有新式法宝,他得替弟弟探探路。

    上学得穿新衣裳,诺敏写下摸透熟极的身量尺寸,派仆人送到东交民巷的雷蒙制衣店,高鼻深目的洋裁缝连夜赶工,做出三套漂亮西服,折叠整齐平铺在大号彩盒中,由漂亮伙计捧着送去。

  像打扮洋娃娃似的,诺敏快活的给辽毓穿上西装,打出一只饱满端正的领结,整理衣领,抹平纹路,诺敏差不多快把他摆弄碎了才撒开手,后退两步站到电灯暗处瞻仰贤侄丰姿。

  裁剪合体,精准的勾勒出少年的单薄腰身。素黑的法兰绒面料衬得那张面孔愈发雪白,长而密的睫毛是歇落在雪地的蝴蝶翅膀,黑白突兀,透着一股子阴艳——绝非明艳。

  诺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喜极而泣,临时激荡起冲动念头,他要把这位侄子亲手掐死,放进衬有红绸的水晶玻璃盒里封存妥当,关上门一个人细细玩赏。

  翌日清晨,他督率白案师傅烘烤出一个俄式大圆面包,外壳金黄酥脆,切开的内瓤雪白,散发着顶甜美的奶香气。可惜辽毓起的太晚,没时间享用早餐,简洁的给叔叔请过早安就踏上求学之路,请安问好的语气非常冷硬,简直像诅咒。

  他从来没起过这么早,没睡够,心里憋气。

  诺敏承袭了前清的封号,同时承袭了前清的规矩派头,挑出两位老实而不失血性的听差陪着一起上学,既是奴才当保镖,他怕辽毓渴着饿着,初来乍到被同学欺负。

  其实这纯属多虑,教会小学男女分校,同班的是清一色的公子哥儿,没吃过苦没受过罪,面皮儿娇嫩,打扮利落,看起来一样齐整。辽毓来了,他们只不过多看了两眼,一眼看白脸蛋,一眼看长睫毛,没敢看第三眼,因为这个新来的公子哥儿脸色阴沉,仿佛借尸还魂,他们心中积存着不少奶妈给说的鬼故事,不敢对鬼魂造次。

  辽毓和诸位同窗相安无事,第一天摊开课本瞧了几页美丽插图,接下来的日子课本摞在一处,胳膊放在课本上,头枕在胳膊上,他每天睡两场回笼觉,上午一场,下午一场,积攒全副的精神放学回家接受六叔的顶礼膜拜。

  他是诺敏的图腾。

《满洲遗少》番外

七,滂沱

   没把事情做绝,敬久给自己留了后路。他挑了德昭去珲春检阅部队的日子拉炮进城,督军署里没督军,真正挨炮轰的是德昭的参谋长,被高空坠落的水晶吊灯砸碎了脑袋,红的白的和着璀璨透明的水晶泼溅一地。

  死相颇难看,但不冤枉。

  毕竟是轰督军署,大炮摆放停当之后,炮兵营长手持白铁皮喇叭,冲着里面声嘶力竭的喊了一通,胡扯瞎嚷,嗓门扯得比城门洞子还宽,太过用力反倒听不清内容,内容不重要,他瞎喊的目的是提醒督军署的办事人员逃命,不仅逃命,从调整炮身仰角到打响第一炮,中间足足有两个钟头的空白。

  这两个钟头,足够各个部门机关的职员收拾重要文件带上公章逃出这个是非之地——督军署的侧门后门无人看管,出入自由。

  期间敬久富有耐心的在汽车后排闭目养神,没催促,也没派兵爬上两边的民居屋顶对匆匆逃出督军署的人逐个射杀,等于默认了炮兵营长的舞弊行为。

  供职于督军署的人如同陪王伴驾的大臣,身上的每一处汗毛都会思考,他们在第一时间领悟了炮兵营长的苦心,极快的收拾完毕成功逃命。会喘气儿的都逃了,连拴在后厨里的狼狗也咬断绳索顺着人流狂奔。唯有一人坚守职位,德昭的参谋长一摔手中的作战计划,内心深处为督军感到委屈不平,每月拨出大笔款子,就养了这么一堆鸡毛,风还没吹,就散了。

  参谋长自比为丞相,暗地里视督军为皇上,虽然他是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的洋派人物,但是满脑子忠君观念,可谓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

  从衣架取下呢子大衣,扎紧棕色牛皮带,来开抽屉取出随身配枪,一丝不苟的别在腰间,他灌了两口白兰地,来到最为金碧辉煌的宴客厅,面对酒杯倒扣空无一人的长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带好皮质手套。

  静静的站了十五分钟,他听着窗外炮兵营长整句嘶哑只有个别脏字清晰的挑衅,诧异于敬久今天的心慈手软,诧异没多久,被晃落的吊灯砸死了。

  得知死的人是他,敬久为这个意外收获小小的窃喜一番,这位参谋长活着的时候与敬久很不对付,虽然不至于直接和他本人起冲突,但是在军事例会上曾经不止一次的与敬久手下的军官拍桌互骂。他留学美国之后又游历欧洲,语言系统之丰富可以与八国联军对着骂街,敬久此方屡屡落败,窝火憋气的干瞪眼,不乏性格粗暴的武将扑过去捶其体而嘴其巴,但捶完之后自己也不免吃十天半月的牢饭。

  在敬久心里,能言善辩的他比沉默寡言的德昭可恶一万多倍——比德昭可恶一倍的人出生剪断脐带就该摁在马桶中溺死。

  张雪怀换上最脏的破军装亲自动手搬沙包,率领卫队在东西两府的中央地带垒出半人多高的掩体。陈年血迹将沙包染的紫黑斑斓,其中的沙砾沾了血板结成块,非常之沉重。张雪怀倚着掩体,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呆了一会,他抬手用衣袖蹭了刺挠发痒的额头——留下一抹污迹,衣裳来不及换,他以一副码头伙计的形象冲到敬久卧室,直眉楞眼的问道:“二爷,下一步,怎么办。”

  时值傍晚,敬久一觉醒来甚觉干渴,漱过口,捧着细皮带金星的大白梨专心致志的啃,时不常的反手一吮淌过手腕的梨汁,吃相放肆,蹲在架子床上颇像个眉清目秀的猴子。张雪怀进来无需副官通秉,所以他毫无心理准备,一道浓重的黑影投下来,猛然发现多了一个脏兮兮的人。

  一惊之后接着是不遮不掩的嫌恶,并非讨厌张雪怀,他是讨厌肮脏,张雪怀受了身上的脏臭军装的拖累,不幸被二爷的嫌恶误伤。

  张雪怀颇有自知之明的后退两步,床上的二爷紧着啃梨,梨之大,仿佛能供人啃到天荒地老,敬久百忙之中腾出空来向后一指:“怎么办,你问他。”

  放出目光越过二爷的肩头一打量,他这才发现大床深处绣花绘草的闪缎绸被窝成团簇拥出一颗纤眉细眼的脑袋,头发溜光水滑,显然是洗漱完毕又钻回被窝,手臂从棉花堡垒中打了个洞伸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像婴儿裹在襁褓之中,诺敏在封闭的温暖中很觉安全舒适,平时贯会绵里藏针,此时他藏进棉花堆里,自己成了针:“我草拟了一份电报稿子,还没来得及发到北京,先请张卫队长替大总统过过目?”

  话是好话,好得过份就是讽刺,一扬手中薄薄的电报纸,他隔着十万八千里做出遥递的手势。

  垂下的眼睑遮住埋头大啃的二爷,张雪怀半闭着眼睛翻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白眼,硬着喉咙答道:“不必了。”而后默默的转过身子,踢踢踏踏的出了门。

  咽下满口的梨,随手一抛梨核,敬久身子后仰,压在裹着诺敏的绸棉被上伸了个懒腰,就着诺敏的手颦着眉毛审阅电报内容,电报乃二人通力完成,敬久直挺挺的躺着进行口头指导,诺敏伏在炕桌上润湿笔尖遣词造句。

  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因为他无状可告,做兄弟的轰了大哥的公署已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今再为自己开脱,必会惹人反感。于是给北洋政府发电报,声称自己驭下不严,炮兵营长为了一己私怨竟然炮轰督军署,搅扰一方安宁。自己忝居高位委实愧疚,现引咎下野,出洋考察学习。

  电报力图简洁明了,无需过分讲究文采,因此诺敏写得很快,速度虽快但是字形不乱,簪花小楷均匀秀媚,大有闺阁之风。阅读完毕,白纸黑字正是心中所想,敬久没有异议,但是他不肯放过任何打击诺敏的机会:“你这把字儿写的和苍蝇似的,这么小,眼快累瞎了”

  诺敏咕哝着作出反击:“你本来就瞎。”

  “你嘟囔什么,大点声儿,没吃饭?”

  “我说,下次把字儿写这么大。”

  另一只手臂从棉被里伸出来,两只手虚空比出一只大西瓜。

  “那倒用不着。”食指指尖与拇指指尖对在一起,圈出一个圆,敬久举起手给身后的人作出示范:“下次写这么大。”

  “好,记住了,这么大。”

  搂抱着敬久微微摇晃着,诺敏低下头,脸颊贴着对方的头顶轻轻的蹭,坚硬的发茬儿扎的皮肤生疼,他自虐似的将脸颊蹭的通红一片,像一枚青杏噎在喉咙里,又酸又堵,他暗暗的凄凉:没有下次了。 

  隔三差五,来自乌盟的通讯兵频繁的向王爷报告盟内的情况,诺敏身在长春,但是耳朵眼睛一直没离开乌盟。连缀成篇的密报描绘草原风光,马匪们在靠近外蒙的一带流窜够了,迂曲着向南移动,他们绝没有洗劫北京城的奢望,越靠近北京城的地方越富余,他们图财,兼职害命。

  马匪没来之时,诺敏惶惶不可终日,及至弯刀真架到脖子上,他吓破胆子,反倒镇定了。由茂明安旗主出面他出钱,雇佣了一队凶悍绝伦的哥萨克骑兵,专门防范马匪,又从锡盟借调了五千名士兵充实防务,诺敏为自己找来许多挡箭牌替死鬼。雇佣哥萨克花了一大笔钱,借调士兵欠了锡盟盟长的一份大人情,他晚上躺在被窝里算一算账,觉得还不如由着马匪抢一场来得实惠。

  没有一位活着的血浓于水的亲人,他在人世间是真正的孤魂野鬼,不能凭血缘情分空手套白狼,他想要一件东西,需拿另一件去换,也许赚了也许赔了,没有定数。显然,他认为与敬久合作的生意赔了,对方提上裤子不认账,腻在洮南战场上瞧不出半点出兵乌盟的打算。自己赔大了,他要及时中止合作关系,不能一赔到底。

  诺敏搂着敬久作无声的告别,然而到底是两个人两颗心,敬久此时此刻想着德昭,想着顾筱山,想着北京一众衣冠楚楚的政客,脑海中乱纷纷都是人,唯独没有诺敏的影子。诺敏听话,顺从,没有半分威胁性,不在他的防范之列,因此不用想。

  张雪怀受到嫌弃检点自身,洗了个澡换了套新军装,不穿棉袄,雪白的衬衫之外套着贴身皮坎肩,巴掌宽的牛皮武装带束出宽肩细腰的好身段,他干净利索的重返敬久卧室,在床帐之外一本正经的吼了一嗓子:“大帅!”把床上的两个各怀鬼胎昏昏欲睡的人震得集体一哆嗦。

  而后掀开床帐,一条腿跪在床沿,半截身子探入这封闭旖旎的所在,换了一副作为心腹特有的亲热口吻:“东府大爷想和二爷谈一谈。”

  敬久抬起一条腿搭上张雪怀的肩膀,反手摸着诺敏的脊梁,眉宇之间透着得意,他半侧了脸,向是对他俩同时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人就是贱呐,挨了几下狠的,一切都好商量。”

  张雪怀歪头蹭了蹭二爷的脚掌,似笑非笑的瞟了诺敏一眼,而后出去整顿卫队察看汽车油箱。

  走了卫队长,进来了副官长,两人的穿着打扮简直不在同一季节。

  戴着一顶软的帽子,穿着厚墩墩的大棉袄,冻得不太听使唤的手接过电报稿子,柳副官吸着清水样的鼻涕把电报稿子送到电报房,路上,他左右顾盼确定无人经过,偷着瞧了瞧内容,看到后面的下野出洋,着实吃了一惊,自言自语道:“这八成是王爷的意思,主动下野?大帅哪有这样高的觉悟。

  送电报回来之后他心事重重,一面担心大总统批准辞呈,没了大帅,副官处也就没了存在的必要。另一方面,他憧憬着跟着大帅出洋游历,好吃好喝,见见世面。

  末了,柳副官搓着被风吹红的手由衷的庆幸:幸亏大帅想的开,下野出洋,不是出家,否则自己还不得跟着上山当小和尚。

  下野出洋的承诺,敬久履行一半,两个字“下”和“出”——下炕,出门。他也只打算履行这一半,北洋政府的府院之争初现端倪,段总理把持全国政务,大总统的命令出不了北京城外二里地。

  “总统干到这种地步,也是可怜见的。”敬久对这位总统颇有些同情但不很尊重,因此在电报上信口开河,他知道这位大总统没本事真拿着这封具有哄人意味的电报逼他下野。至于段总理,他与德昭的关系不错,自要和德昭谈妥了,总理那边完全可以应付过去。

  设若谈崩了,那也不怕,段总理上台组阁时经费不够,以个人的名义向诺敏借了一笔款子,至今未还。换句话说,诺敏是段总理的债主,届时派诺敏去一趟北京,没有什么困难无法疏通。

  敬久不担心北洋政府的态度,他愁的是另一件事,不管谈什么,和德昭见面总不会是愉快的体验。

  下床之前按着诺敏出了火,穿戴整齐,又折返回来捉住光溜溜的诺敏咬了一口,他发泄够了与生俱来的暴戾,出门时心态祥和神情平静。

  经过血迹斑斑的沙袋垒成的掩体,敬久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停下脚步:“张雪怀,你留在家里,不必去。”

  张雪怀不情不愿,又不敢十分反驳,低低的央告一声:“二爷……”

  卫队牵着马在大门外等敬久上车,敬久懒得将自己的临时起意组织语言解释给张雪怀听。很可惜,因为这突然萌发的念头是遗落雪野的宝珠。居住的府邸被改造成战壕,他想着那位胆子吹弹即破的王爷可能会惊恐不安,而城里德昭的势力没除尽,保不齐哪个人半夜往院里扔手榴弹,万一局势有变化,家里那俩小崽子又指望不上,所以他得留下张雪怀,作为弱弟幼子的主心骨。

  不仅留下张雪怀,卫队也一分为二,一半跟上他,一半看家护院。  

  在鸟不拉屎的小县城外,敬久的汽车停在大荒野地里,堆积如山的晚霞深处走来一队雄壮的顿河战马,骑在马上的士兵普遍比正常人高一头大一号,腰背笔挺,有棱有角,轮廓锋利似乎能割裂血色恢弘的天幕。

  黄铜单筒望远镜按在眼眶上,敬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缓慢的移动视线,像一名年轻气盛猎人打一头巨兽的主意,他准确无误的辨认出混在卫兵副官之中的德昭,身着卫兵制服,没了袖口三道黄杠与肩膀的军衔,比平时顺眼许多。

  马队渐渐走近了,敬久让柳副官下了车与其他一众卫兵远远的走开,一侧的车门大敞,表示其中只有他一个人。德昭下了马,缰绳马鞭都扔给副官,腰间挂的三支配枪统统卸下来,他手无寸铁弯腰钻入临时会议室,坐在敬久身边,兄弟俩的头朝一个方向,避免对视。

  车内光线暗淡空气凝滞,两人的坐姿各有各的放肆,德昭无处安放的长腿一条折起一条斜伸到前座,他率先打破沉默:“老弟,别来无恙?”

  敬久翘着二郎腿,锃亮的马靴尖离德昭的膝盖不足一寸,全身的骨头东一块西一块的散落车座:“托大哥的福,没死。”

  透过前挡风玻璃,德昭漫无目的眺望连天的衰草:“我的参谋长死了。”

  敬久的眼神不好,不难为自己极目远眺,神情怡然的闭上眼睛:“他该死。”

  一只黄毛长耳兔东一扭西一跳绕过原地踢踏的马蹄消失在暮色。

  兄弟俩复又沉默,忽然,有东西咕的叫了一声,仿佛是蛤蟆喝水的动静,敬久扫视了一圈没找到蛤蟆的身影,却看到德昭微微躬了身子,单手捂在上腹部。德昭的腰板一贯直挺得不仅人情,此时微微一松懈,不由自主的透出些柔软的意味。

  敬久的心怦然一动:“饿了?车上有吃的。”

  收回二郎腿的过程中无意——也许是故意,鞋底蹭脏了德昭的军裤,他弯腰从座位底下的箱子里摸出一筒饼干,扔到德昭膝上。德昭也不客气,砰的一下拔开饼干盖子,当即咵嚓咵嚓的嚼将起来。

  本来不饿,敬久被有节奏的咀嚼声所感染,不由自主的向饼干筒内伸了手,两根手指夹出出一片圆而薄脆的周遭印花边的饼干,用牙齿尖轻轻的磕,喀嚓喀嚓,像某种啮齿动物。

  舌头舔着糊在牙龈的饼干,德昭觉得并肩大嚼不能解决问题,又一次主动开口:“你和姓冯的,到底有没有结密约。”

  敬久转着圈磕下花边,现在饼干周遭镶嵌着一圈牙印:“暂时没有,如果大哥继续隔岸观火,不能保证以后。”

  “你炮轰公署是为了向老冯示好?”

  敬久停止啃噬饼干:“是——也不是,全凭大哥的意思。”

  “我来之前下了命令,现在我的部队已经和姓冯的交上火了,这个意思,你看怎样?”

  “大哥早有这个意思,弟弟也不至于折腾这么一出。”

  手背蹭去嘴角的饼干碎屑,半筒饼干不知吃进谁的肚子,德昭还是觉得饿,他不停歇的吃,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骑在马上半天没喝一口水,分泌的唾液不足以润湿嚼碎的饼干团,喉结反复滚动了几次才勉强咽下去,他惜字如金的命令道:“水。”

  敬久不假思索的掏出沉甸甸的军用水壶,见对方的一手拿饼干一手拿饼干筒,他拧开盖子直接把壶嘴对上去,德昭既不客气也不嫌弃的含住壶嘴。不常伺候人,敬久手里没有准头,壶身倾斜的过于猛烈,涌出的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抬起袖子一擦湿淋淋的口鼻,鉴于弟弟往日的品性,他不得不怀疑:“你是故意的?”

  献饼喂水全然出于善意,偶然而发,单薄渺弱,一经质疑立马变质。

  剩下的半壶水泼了德昭一头一脸,敬久回道:“是。”

  德昭深刻了解对方是个什么东西,不说人话不干人事,对于弟弟的暴戾,他坚守原则:不惯着。饼干筒砸在对方的面门之上,他劈手夺过军用水壶照准后脑勺抡过去。

  饼干筒不结实,军用水壶在抡的过程中碰到了车壁,减轻了一大半威力,挨了两下打,敬久的头颅完好无损,而怒气犹如山洪暴发。右手薅住德昭的衣领,左手欲抽耳光未遂,德昭抓住他挥到一半的手,瞅准时机向门户大开的胸膛打出一拳。

   脊梁重重的撞上车壁,前胸骨仿佛被捶碎了,五脏六腑移了位,敬久仿佛丧失疼的知觉,一秒钟没耽搁的合身向德昭扑过去。两人胳膊缠胳膊腿缠腿儿的打作一团,斗殴至此失去条理,不能一拳一脚来计算。

  德昭身量沉重,且经常到处巡视上战场督战,体格健壮如驴。敬久常年挺尸在床,唯一的体育锻炼是殴打诺敏,且有烟土嗜好,和一身驴劲儿的大哥相比落了下风。

  不过,两排座位之间狭窄的空间阻碍了德昭发挥,而给惯会死缠烂打的敬久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头撞牙咬指甲掐,什么下贱招数都用上了,一个踢膝击中子孙根,德昭登时疼得眼前发黑全身松劲儿,他趁此机会摸上了对方的脸,揪起眼皮,俨然要扣下一只眼珠子才罢手。

  车外看不清车内的情况,车身摇动得厉害,里面不是激烈的亲嘴儿就是激烈的打架,两派的副官一致认为是在打架。因为他俩经常说不了两句话就擦拳比武,所以副官们有丰富的拉架经验,早就达成共识:拉架时自己的长官,不许碰对方的长官,以避免助拳的嫌疑。

  两侧车门从外面打开,伸进去七八条胳膊把二人一左一右拖拽出来。

  崭新挺恬的士兵制服撕开好几道口子,卫兵牵着马围拢成圈,将自家的长官护卫其中,副官凑上去察看伤势。以肉眼观察,德昭的伤势比较重,左侧的眼睛闭着,眼尾挂着一颗鲜红的血珠,丝绸手绢轻轻的擦净,不久又渗出一颗,一颗接着一颗,德昭的副官瞧清了,眼珠子没问题,眼尾连皮带肉被生生扣下一小块。

  晚霞熄灭光芒,星辰相继浮现,停在野地上的人马汽车兵分两路,德昭进了小县城消毒治伤。敬久打道回府,重回汽车后座,脸色煞白的半躺在柳副官怀里,忍着胸口被捶的余痛,忍了颠簸一路。

  汽车行驶在黑夜的土路,是盲人骑瞎马,磕磕碰碰走了大半宿,敬久几次想把司机拖下车毙了,转念一想,换一个新的或许还不如这位。及至进了长春城,敬久恨不能一下子飞到卧室,钻到诺敏营造的秘密巢穴,哼唧几句,呻吟几声。

  马靴踏上坚实的青砖石板地,敬久尘埃落定咳了几声,喉头一甜,低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喃喃的骂道:“这个婊子养的,还挺有劲儿。”

  天色还未大亮,没人看出石板上的唾沫带血,敬久觉得这口血白吐了,同时隐隐的意识到不对劲儿,西角门的门房往日总是灯火通明,里面人声鼎沸,眼下安静的出奇。

  走了百余步,来到连接外庭内院的开阔地带,目光所及之处花木萧瑟,没有半个喘气儿的活人。敬久做了个手势,簇拥左右的卫兵纷纷拔出手枪,众人压低身姿慢慢移动,谁也没说话,但是做好了再走一步便看见尸横满院的心理准备。

   跨进垂花门,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撕裂空气切入耳膜,卫兵卡拉开了保险,敬久空着手站在卫兵中央,敬久单手一拍柳副官的肩膀,认真的分享自己的看法:“后厨,是不是在杀猪?”

  柳副官自小生在文明之家,上的洋学堂喝的洋墨水,没有在屠宰场供职的经历,无法回答。

  惨叫来自议事厅,厅外干枯的玫瑰树从蹲着两名士兵,双手捂着耳朵,表情极度痛苦。议事厅的门左右大敞,里面济济一堂好汉,或站或蹲,龇牙咧嘴的望着地上打滚撒泼的少年,束手无策。

   张雪怀从众位一筹莫展的卫兵中挤出来,脸色憔悴,可是精神头极佳,几乎有称心如意的意思:“大帅,他走了。”

  敬久扫视一眼满堂留守的卫兵,目光停在中间极度悲痛的活物,排开刺耳的叫声,他问道:“谁走了?”

  “王爷。”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霍腾不打滚了,所剩无几的体力全顶在咽喉,仿佛手脚被人生生的剁下来投入火堆,他的嚎叫是沾了血的刀子,一刀一刀的捅,每一刀都没了柄,在场的人无一幸免。

    敬久疲倦的挥了挥手,让这帮挨刀的卫兵散去,伸出拔出张雪怀的驳壳枪,枪管杵进儿子的口中:“嚎,再嚎一声。” 

  细长的枪管戳进喉咙深处,霍腾干呕着终止嚎叫,仰面朝天,晶莹硕大的眼泪一颗赶着一颗往下掉,将两侧的耳窝蓄成小小的水坑。

PS:正文还没写完,称之为番外不妥当,算是不太正式的前传吧。

《满洲遗少》番外

六,惊雷
这章也发不上来
好困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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